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关于我

60——66年初中、高中毕业于天津师院附中(现为天津实验中学)。 68年下乡到内蒙插队。 74年选调到图木吉公社中学任代课教师。 77年参加高考。 80年——2002年任高中数学教师。 2002年退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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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生百味:寻找自己的梦——顾城和诗  

2017-06-24 09:01:23|  分类: 《读者》摘抄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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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寻找自己的梦——顾城和诗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作者 :顾工

  《读者》 : 总第 146期

  来源 :环球

 

  “爸爸,爸爸,我又想出来一首诗……”8岁的儿子顾城,每天从西直门小学放学回家,就沿着曲曲折折的楼梯、长长的甬道奔跑着,推开房门扑到我的面前。小小的心脏在剧烈地跳动。他大喘着气把他的诗背给我听——是塔松和雨珠的故事;是云朵和土地的对话;是瓢虫和蚂蚁的私语……

  我凝视着他那深藏梦幻的瞳仁,时惊时喜时忧——8岁的瞳仁中也有忧患吗?是小白兔似的忧愁,还是小花猫似的忧虑?……他背诵完他的“诗”,也常常凝视。凝视在雨云下忙于搬家的蚂蚁;在护城河里游动的蝌蚪和鱼苗;在屋檐下筑窝的燕子……他不太看人——人似乎是最令人生畏的动物。“文革”初期,有人在我们楼窗下马路对面的墙上,刷了条大标语,不知是贴反了,还是贴错了,马上被众多的路人围拢来,死死地缠住,揪住,按下头,用脚踢……顾城起初是从窗扇的缝隙向外看,后来他恐惧了,脸色惨白,再不向窗外多看一眼。他越来越想躲开人,躲开眼睛,躲开喧嚣的激越的声音,只想去那没人只有天籁的世界。

  有这样的世界吗?当一辆破旧的卡车把我们抄家后的残破家具,连人一同载走的时候,在12岁的小顾城眼里,流露着迷惘也流露着喜悦——我们全家是不是正在迁移,迁移到没有人的世界?!渤海荒滩上栖落着大群大群水鸟,翅膀时时拍击那像泥捏似的村落——连村落里的人也像是泥捏出来的,说着我们听不太懂的话,穿着比泥土的颜色更深的衣衫。很少人来接近我们,我们也不去主动接近人。

  我被分配去养猪。我每天和儿子一起拌猪饲料,烧猪食。那土灶的柴火烧红不透明的早晨,映着我们灰暗的脸。儿子借着灶口闪烁不定的火花,翻看着一本破残的唐诗,他抬起有星云流动的大眼睛说:“爸爸,我和你对诗好吗?你有首诗叫《黄浦江畔》,我想对首《渤海滩头》;你昨天写一首叫《沼泽里的鱼》,我想对首《中枪弹的雁》……”我深深感动:世界上已经没人再读我的诗了,而他却记得。于是,父子俩真地对起诗来。……把每首即兴写的诗,都丢进火里。儿子低声说:“火焰是我们诗歌唯一的读者。”

  喂猪是我们父子流放生涯中最大的乐趣。在没有散尽的寒雾中,把一大桶一大桶热气腾腾的猪食,倒进猪圈,倒进猪槽,看着那些饥饿得要发疯的猪来争食,实在太激奋了。儿子给每头猪取了个名字:“老病号”、“老祖宗”、“八百罗汉”、“饿死鬼”……真的,由于缺粮缺饲料,每头猪都饿得脊骨突露,嘴尖毛长;有时竟相互撕咬,你噬它的耳朵,它啃你的尾巴……

  饲料危机是最大的经济危机,我们只有打开猪圈去放牧。几十头毛色不同、性格各异的猪,在海滩边,在潍河旁,咕咕哝哝、呼哧呼哧地咀嚼着野草和没有挖尽的红薯根、萝卜叶……中午,初夏的阳光已经有些温暖,我和儿子就跳进这即将入海的水流里,尽情浸没和扑腾……没有人,只有云和鸟和太阳,还有远远的草地上正在觅食的猪。草有些绿了,更绿了——盛夏来到。赤裸裸,水淋淋的儿子伏在沙滩上晒暖。他的手指却伸进砂砾中写诗:“太阳烘烤着地球,像烘烤着一块面包……”

  是的,我们是多么需要一块面包!

  几年后,我们被允许回城,回北京——由于林彪在温都尔汗的荒野上爆炸,我们这些被迫害者就有了点儿希望。车轮又把我们全家带回旋转着许多车轮的社会。此时,和猪和海洋、天空一起生活了几年的儿子,已长成真正的英俊少年。他从寂寥而壮阔的生活中,带回几盒在草棵中采集的昆虫标本和两册自写自编的诗集:一册自由体,名《无名的小花》,一册格律体,名《白云梦》。随后,生活就给他上紧了发条。他比时钟更紧张,更匆忙。他去街道服务所里干活,掏阴沟、爬到楼顶去刮顶棚铁锈、筛石灰、拉大锯、创树根、油漆家具、在高温熔炉旁拌糖浆……他狂热地劳动着,好像真成了枚万能螺丝钉。

  一个生日又一个生日,都在恼人的轰响声中过去……他开始看书。正好,我们当年被抄走的书籍,零零散散地发还一点,不到三十分之一吧,但总算有点书了。顾城的狂热于是转了方向,没日没夜地沉浸在越堆越高的书中。他把过去细看过的两大本《辞海》重新扫瞄;他读所有的诗歌、小说、哲学、科学、政治经济学……他一目十行,过目不忘,像复印机似的,常常一个通宵就能翻完厚厚的一叠。我不相信。我推醒在晨光中熟睡的顾城:“你真的全看完了?!”“嗯嗯”,儿子睡意惺忪,睡眼朦胧:“全看完了,昨夜,这《悲惨世界》……”我更难相信。我随便翻开雨果写的一个章节:“你说说,‘往往寄托就是断送’这写的是什么?”“哦,这是写小珂赛特被他可怜的妈妈芳丁寄养在坏蛋家之后……”“呵,一点不错,果真一点不错。”我又翻开另一本书……

  顾城白天朦朦胧胧,夜晚却精神特大。他室内的灯光几乎是彻夜不熄的。梦幻,分不清月光和阳光,时时在伴随着他,萦绕着他。白昼午睡和黎明欲来没来时,是他写诗的最好时刻。儿子写诗似乎很少伏在桌案上,而是在枕边放个小本、放支圆珠笔,迷迷蒙蒙中幻化出来飞舞出来的形影、景象、演绎、思绪……组合成一个个词汇、一个个语句,他的手便摸着笔,摸着黑(写时常常是不睁眼的)涂记下来。有时,摸到笔摸不到小本本,他就把句子勾划到枕边的墙壁上——他睡的墙头总是涂满了诗,还有许多用漫画笔法画的小人小狗小猪……他那后来传诵一时的:“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/我却用它寻找光明”就是在这样的迷蒙中,幻化中,受积聚到一定程度的灵感的迸发冲击,涂写到墙上去的——犹如云层激发出雷电……

  顾城开始了他的投稿生涯。在这方面他好像也有点朦胧。他并不研究每个刊物的用稿标准,只是把那些大大小小刊物的名字事先写好信封,一大叠,用的时候,就把诗稿自上而下顺序一装,碰到谁就是谁,从《人民文学》到县办刊物,一律平等。

  我们家的门常被敲响了,一些青年带来了他们的争论。顾城只好一而再、再而三地同他们讨论他的《远和近》《弧线》等等;最后实在应接不暇,便写文给报刊集中解说。那个时候,“朦胧”是让人难解又兴奋的事,我们家也常常争论探讨。奇怪的是,我那不朦胧的诗却从来不引起争论,又总是在报刊较为舒适的位置上安憩。

  关于顾城诗的争论时起时伏,最后渐渐平息下来。顾城在南方过了一年,接着结婚,然后回北京过了一段比较平静的日子。他星醒来便去种丝瓜、扁豆,有时去讲课。他越来越能讲,也越来越沉默。有一次,我俩应邀去周口店讲课,我讲了过去 的事,他也讲过去的事。我讲的是战争、烽火,布满尸体的山谷、哭泣孩子;他讲的却是文化大革命,那寂寞危险的日子、他所爱的鸟、他所梦想的人和他的昆虫故事……

  他好像看着远处讲话,说他要在山上筑一座小城,安一门金属的大炮,养一些兔子,“我是一个王子/心是我的王国……”“蓝海洋在四周微笑/欣赏着暴雨的舞蹈……”所有听的人都很安静,好像被他带进了一个童话世界,只有他一个人还在向前走着,好像在继续他儿时未完成的游戏……

  后来他真的走了。1987年去德国参加明斯特国际诗歌节,又去了英国、法国、美国、瑞典……走进一个个诗歌的盛会,推开一所所大学的门扇(我怎么也不明白,他这个小学生是怎么变成一个大学研究员的)。他在那些国家的课堂里,讲台上,依旧穿着浅灰色的中山服,眼睛向远处看着。他讲中国的古老的寓言和最新的诗,直到现在……

  顾城从诞生、学语、到如今,一直在寻找自己的梦:有时是远古的神明,有时是黎明鸟的叫声。从他的诗里,我依旧可以听到他从走廊尽头跑过来的脚步声,他推开门,他推开门,推开一重重的厚重的门……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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