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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志

 
 
关于我

60——66年初中、高中毕业于天津师院附中(现为天津实验中学)。 68年下乡到内蒙插队。 74年选调到图木吉公社中学任代课教师。 77年参加高考。 80年——2002年任高中数学教师。 2002年退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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杂谈随感:城市的客厅  

2016-07-15 10:32:36|  分类: 《读者》摘抄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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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城市的客厅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作者:铁凝    
来源:《时代青年·月读》

  我所居住的城市,总是种花不见花,种草不见草。花开了被人掐了;草种上就旱死了,被当做羊和兔的饲料割了。种草时节,我常常看见园林工人从卡车上卸下昂贵的草皮铺在路边,铺在大大小小的街心花园。然而草的命运仍如从前,居民们一次次企盼,企盼又一次次落空。好像连园林工人对这个城市能够绿起来也失去了信心。

  我的楼前就有一小片建楼时被遗忘的残砖碎瓦,白灰和黄沙,一年、两年地铺陈在那里。春天的干风、夏日的暴雨、严冬的积雪,使它们变得更加狼藉。人们想绕着走却绕不过,鞋底沾满黄土、沙粒,进楼时脚在楼门口的水泥地面上用力搓,和邻里一起抱怨着:这土,这沙子,这白灰。搓一阵,抱怨一阵,走进家来照样踩脏地板,桌椅和阳台上照样蒙着细灰尘。那片瓦砾只给人带来了怨天尤人的烦躁和一脸怒气,隔断了人们在平和心境下的正常交流。人们盼着这块地方绿起来。我常想,那些绿色的大小花园便是一个城市的大小客厅吧,很少有人坐在舒适的客厅里面带怒气。

  有一年楼前的碎砖烂瓦终于被清除了,光秃秃的黄土地上植了草皮,撒下了花籽。当年草皮就遮盖了地面,园中还盛开了月季、串儿红、人面花。碧绿茁壮的松墙将花园圈住,几株龙盘槐错落其间,像一把把绿色的伞,为人挡雨,也为人蔽日。总之,它变成了一个居民小区内地道的街心花园。

  花园引来了邻里们:清晨有练“形神桩”的老人;傍晚有散步的夫妻;母亲抱着婴儿在阳光下喂奶;夜深了,还有在这里拼命背书的高考生。人们在这里相遇、相识,不再抱怨这土、这沙子、这白灰,人们互相询问着孩子的健康,探讨“形神桩”与老年迪斯科健身的功效,甚至连说起物价一涨再涨也不那么一脸怒气了。有时即使你最心爱的猫跑丢了,你心急火燎去花园找猫,你的“猫事”也会得到许多人的关心。孩子们会勇敢地替你钻进刺人的松墙抱出猫,比你还兴奋地把猫交给你。你和你的猫都与周围的人相识了,人们夸着你的猫,你感激人们对猫的夸奖。虽然你没有意识到你们的相识是靠了这小小的花园、这小小的客厅,可没有它便不会有这相识,那时连你的猫也不会平白无故受到那片碎砖烂瓦的吸引。

  花和草的长成,客厅的出现,也并非轻而易举——这城市原本是种花不见花,种草不见草。说得确切点,这花园的凸现是靠了一位半是雇佣、半是义务负责的退休老工人。从刚种下的草皮尚在萎靡不振时,从花籽撒入黄土尚在无声无息时,老师傅便在园中守候了。他守护着花草如同守护自己的儿女,连一日三餐也在花园里吃。他很看重自己的这份守护,他那超乎常人的责任心使人觉得他古老又令人起敬。

  然而,习惯成自然。一个城市的习性如同一个人的习性。月季枝还是被人偷偷剪去插入自家花盆;还有人把串儿红举在手里逗孩子;草皮又秃了,也许是被谁连根挖走种进了自家小院。纵然老人在园中立下牌子,牌子上申明罚款的规矩,老人也总有回家打盹儿的时候。

  老人决心来个“杀一儆百”,决心亲手抓住一个折花人示众。后来他终于在夜间抓住了一个,她是我对门的一位女画家。当她打着手电筒在午夜剪下一簇月季时,他攥住了她的手腕。他们吵起来,吵声惊醒了不少居民。

  他要她赔款,要她照牌子上写的数目赔。她辩解说,她不是有意要偷,而是职业的需要她要画(花)。

  老人风趣地说:“画,画什么,是不是画张小孩偷花?”

  人们在深夜大笑起来。

  画家不笑,她只对老人说:“画花,不是画小孩偷花。”

  “画花干什么?”老人问。

  “为了看。”画家说。

  “给谁看?”老人问。

  “给大家看。”

  “让大家都到你家去看,你家客厅盛得下这么多人。”

  “可以到展览会上看。”

  “花钱不?”

  “当然得买门票。”画家说。

  “哎,我要的就是这句话。”老人说,“看假花买门票,掐真花不挨罚,行吗?”

  “就4朵。”画家说。

  “1朵5元,4朵20元。你识字,有牌子。”老人说。

  “非20元不可?”画家问。

  “按牌子办事。”老人说。

  “又不是您家的花园。”画家说。

  “你说是谁家的?”老人问。

  “我说是大家的。”画家说。

  “我说是你的。”老人说。

  “您可真有意思。”画家说。

  “你才有意思。”老人说。

  “您比我有意思。”

  “我不如你有意思!”

  听的人笑得更开心。款照老工人的规定罚了。

  我从来没与女画家交流过对那次赔款事件的看法,只是不断注意起牌子上的规定,有时觉得它合理,有时觉得它过于苛刻。想到画家是我的朋友,便觉得那规定苛刻;想到人们需要这绿的客厅又觉得它合理。我愿意相信老工人那番关于花园属于谁的话,我想这花园属于大家更属于我,正如同我家的客厅属于我。你忍心糟蹋你客厅里的花卉、毁坏你客厅里的摆设吗?

  在北欧我曾置身于世界最有名的森林绿地,那里的游人即使单人独处,也不忍将哪怕是一张小小的糖纸胡乱抛置。那样的氛围常常提醒你:那里的一切都与人相依相偎,它是你的。我属于世界,世界是我的;我属于河流,河流是我的;我属于海洋,海洋是我的;每一棵参天的古树,每一株纤弱的嫩草,它们是我的,是我生命的一部分,我爱它们如同爱着我的生命,它们又给了我长于生命本身的快乐。

  小花园的花枝不再被人剪掉了,园中那生硬的牌子也不见了,许久没见过那位守护老人了,然而他毕竟为花园创造了一种氛围。在我们城市一角的这间小客厅里,他使人学会了这样想:这客厅是我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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